加阿不拉多

别说福难同当。



2018.08.27 02:43FORMALLY:
“Bye-bye.”

不知情中参与了一个抽奖,人生居然也有中奖的一天……换个好头像,你也可以。感谢神仙

酒灼路长:

十位幸运饱饱出现辣!

@☁️胡 @搬砖工人 @加阿不拉多 @常宴鸽鸽 @冰仔 @人微言轻 @前债 @草木不葳蕤 @若初 @林晏- 

【韩戴】佛系夏日恋爱

@对 的谢礼2/2。离沙雕文只差半步……




1

让一个小姑娘屡屡跑千里万里来找总是不太好。韩文清趁着假期搭上了去武汉的高铁。




2

显然他对武汉一无所知。武汉并不因拳皇到来而放客气些,依然是一副吊相——你强任你强,不热我姓王。

这座临湖靠江的城市走的是焖蒸路子,车门一开刚要下车的人们差点给逼退回去,八仙过海抢上电梯从站台逃往站内。

高铁站直接连进地铁,武汉轨道交通的真面目可能是座慈善机构,每年救人命无数不说,还附赠wifi和充电插座。

但韩文清有充电宝和全国流量套餐,不需要wifi和充电插座,他用他更长远的眼光望向整个城市,除了不要钱的地铁冷气,就只有不要钱的阳光。

所以说武汉它好就好在规划设计开阔,更充分接受太阳辐射。韩文清衣服深色的多,其中黑色尤其多,于吸热一道有加成效果。此时他行走在阳光下,仿佛茫茫大漠中一座挪动的沙丘,在不断经过打着伞和打着伞和打着伞的人的过程里,韩文清对大漠孤烟的涵义有了更深一层的理解。



3

于是当韩文清终于走到雷霆门口,两眼全无人气地朝前台就那么一扫,前台腿就发抖了。

韩队亲自来收购雷霆了。这个消息要赶紧告诉经理和肖队,就说雷霆要发了。



4

肖时钦是个明事的,同时作为为数不多的知情人之一,他很果断地带着戴妍琦一起来迎接韩文清。

肖队好。韩文清刚坐下去,见他们进门又站起来。

韩队好,不用起来了,坐坐坐。

肖时钦把戴妍琦推过去。

小戴招待一下韩队,我去给训练室那边收个尾,马上就过来。收购的事我们可以等会再谈。

戴妍琦给他倒了杯水,跟他相顾茫然。

左等右等,肖时钦怎么还不来。戴妍琦实在无聊得烦了,趴在桌子上有一下没一下聊闲。

戴妍琦伸长手臂:“新香水,好不好闻?”

韩文清:“好闻。”跟六神花露水气味很像。

戴妍琦展开手掌:“新做的指甲,好不好看?”

韩文清:“好看。”无法参与的审美。

戴妍琦把给他倒的水晃了晃:“新给你买的杯子,好不好看?”

韩文清:“好看。”这不是饮水机一次性杯子吗。

戴妍琦坐直:“新……昨天刚洗的队服,好不好看?”

韩文清:“……”

戴妍琦终于也演不下去了,老老实实趴着等肖时钦回来。一般呆在一起都是戴妍琦挑起话题,现在她忽然安静了,韩文清才发现原来她今天还真的有喷过一点香水。清清甜甜的,像是柑橘,又像是某种香草。蜷起来的手指很漂亮,是涂了蜡似的不明显的颜色。

柑橘和香草问他:“你怎么来啦?”

韩文清回过神:“来看看你,给你个惊喜。”



5

有半句话他没说——张新杰一推眼镜表示据不完全统计这种“突袭”能有78%讨女孩子欢心。

挺难想象,但是张新杰确实已经能很平常地时不时给他讲讲这些事情了。事实上,韩文清和戴妍琦能水到渠成,很大程度上归功于张新杰和肖时钦。两位战术大师在比赛外的暇余时间都在为他们操碎心,张新杰跟肖时钦甚至是暗地里各有个小本子来记录他们的进展情况,比两位真正谈恋爱的还要关注得紧。

不过两位当事人其实……都很随意,没办法,很忙啊,尤其韩文清还是队长。同行之间理解得不得了,大家都是追求着一个目标的人,谁会希望自己爱的人被自己耽误停止前进?即使是他们自己也不会允许自己这样。

即使如此,韩文清也担心过会不会委屈了小姑娘,然而戴妍琦继承着鸭脖子风范,不仅想的非常开,还一点都不着急。她日常训练,比赛,跟韩文清互寄点东西,线上时而聊一聊,偶尔连着麦或视频也是各做各的,想起什么就讲一讲,没什么的话安安静静也不会尴尬。

两人都觉得没什么不好,连麦或连视频时,大多是戴妍琦在讲,但是她知道那边会认认真真听她的话。

她最喜欢的时候:一是韩文清被她冷笑话或武汉话单口相声表演给逗得笑一笑;二是韩文清听她讲到一些女孩子的事情时无比严肃地做笔记,然后每逢经期前一周她便会收到一箱全套装备;三是她不高兴开始不讲道理,韩文清就不跟她搭话了任她发脾气,自己黑着脸闷头做事,隔一会儿问她“气消了吗?”,如果没有就再等一会儿问。

“我们老韩,真的苏爆了。”戴妍琦跟柳非讲了包括且不限上述事情后常常感叹。

柳非道:“我怎么觉得你这个口气,更像是在追星?”

戴妍琦捧心:“他本来就是我心尖儿的仔。”

柳非全身一抖,奶茶差点掉了:“你冷静一点,不要用这么港剧风的台词,我害怕。”

“他本来就似老娘啲款,老娘就嗳看他旯冠军,嗳旯几多旯几多,跟老娘啲冠军奖杯摆一排,老娘就根本不需要再谈么恋嗳。”
(他本来就是我的款,我就是爱看他拿冠军,爱拿多少拿多少,跟我的冠军奖牌摆一排,我就根本不需要再谈什么恋爱。)



6

话是这么说,恋爱还是要谈。两位战术大师终于无法容忍他们这种随意,给他们安排了一次约会。

出门前,张新杰:“队长,你要放得开一点。”

雷霆这边肖时钦:“戴啊,咱能不能矜持一点?”

见面时,韩文清一身黑西装,蓝盘腕表配银胸针不打领带;戴妍琦深蓝雪纺连衣裙,水溶刺绣和白色披肩搭小高跟。互相看队服、直男背心、睡衣等等看多了,猝不及防这么来一下,真的很惊艳。

只是不知道的说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知道的一眼望过去,韩文清一身都是张新杰,戴妍琦一身都是肖时钦,活像是见着张新杰跟肖时钦谈对象似的。

两人坐在肖时钦给提前订的餐厅。

戴妍琦:这个很好吃你尝一下。这个也好吃。这个无比美味我爱爆它你快吃。……

韩文清就简洁很多:嗯,不错。好,你也吃。吃点青菜。少喝冷饮,多喝热汤。……

两人拿着张新杰给提前订的电影票走向电影院。

戴妍琦:“……你觉得这个好看吗。”

韩文清:“你觉得?”

戴妍琦:“张新杰为什么会选这么黏糊糊腻人的恋爱片……”

韩文清:“张新杰建议我们看完,荣耀不急着回去打,关键是感受一下恋爱片的场子里是什么气氛。”

戴妍琦张望了一下,果然全场真的没有什么人是看电影的,一对一对暗中动作着,动作得都不显在暗中了。

戴妍琦缩回来,转过脸埋在韩文清身上:“……不行,太辣眼睛了,我感受不动。”

韩文清轻轻拍拍她:“手臂都露着,冷不冷?要不我们出去?”

“有点冷,只有一点点,一丁点,”戴妍琦不知怎么犹豫了下,“……不出去。不出去吧?”

韩文清便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正要盖她身上,戴妍琦忽而说:“等等。”

她把韩文清举着的外套往下一拉,刚好挡住他们。电影的光从西装下摆漏进来,照亮她一双眼睛。她还要摸索着去够韩文清脖子,什么东西便轻轻落在她唇上,抿了一下,又碰碰她脸颊。外套又被拉下来,韩文清声音像是什么事都没有,“盖好,空调冷。”

戴妍琦难得一时不多话:“嗯。”

韩文清顿了下:“……靠我近一点。”

屏幕上女主角笑得傻气十足跟男主角腻歪,戴妍琦突然完全看不下眼。



7

肖时钦终于回来时,戴妍琦都快睡着了。

“抱歉久等了,”肖时钦拉开板凳坐下,“资料已经准备好了,韩队你要过目一下收购这边合同吗?”

韩文清:“其实我不是……”

闭着眼睛的戴妍琦突然发声:“他不是来收购雷霆的。”

“他是来收走我的。”

韩文清一愣,点头:“对。”



8

戴妍琦看了肖时钦三秒,眼眶一下红了:“队长,我以我一人换整个雷霆的安全,别担心,我自愿的,我如此热爱雷霆,即使以身抵债也不要紧,只要,只要……”

“最后一袋鸭肫已经没了。”肖时钦很冷漠,“雷霆爱你,雷霆愿意为你付出,你有本事你就不要去呗。”

“那怎么行。”戴妍琦秒收戏,“都不给我留一袋,我要老韩跟我一起买去,不给你捎。”

韩文清借了一下雷霆的洗浴间重新收拾得清爽了出来,头发没干,就看到小姑娘踮脚靠着落地窗等着,“走吧。”



9

肖时钦:没有嫁过女儿的人,是不会懂我的。

女儿都嫁人了,我还单身。







【翔橙】就美人

给 @不是本人 的谢礼1/2,假装是七夕贺文。实在不会写糖,而且极短,且将就一下……而且一到晚上神志不清就会开始胡言乱语,说实话我不知道我写了什么……

我真的喜欢孙翔,但是写不好

与tag中其他同背景,算是个小番外,不过不用计较具体时间。






凑热闹是人的天性,别说是龙头村历的新年,就算是猪头村,恐怕孙翔也会千里万里赶过去。

何况他是有着正经事要做的。

天气晴好,去往龙头村的人不少。越过滇缅铁路,上了黑龙潭的游览公路,要当心着汽车、洋车,还不能撞了步行的人和骑单车的人。在这样复杂的交通环境中又行近一小时,孙翔竟也没有一点不耐烦。

他赶到目的地的茶馆,半只脚才跨过门槛,脑袋就已经伸进来张望了。“呦,那不是沐橙吗。”他听见边上有人说,视线立刻跟过去。苏沐橙今天是一身红旗袍,一看就是她哥哥又去旧街和老裁缝定做的。她依次揭开茶碗倒茶的时候,每都要先抿唇笑一下,相当好看。

店里人多,孙翔疑心大半都是给她吸引来的。孙翔承认这句话他把自己也包括了进去。他在心底把这句话再确认一遍,莫名心满意足又有点泛酸。

他回过头来,一看刚刚说话的居然是黄少天,喻文州也随坐着。怎么今天熟人这么多,孙翔想。按平常他是会上前跟黄少天他们打招呼的,还要毫不客气地坐过去,但是他今天很敷衍地只冲他们点了个头,黄少天还没来得及蓄好话,那风一般的男子就刮走了,黄少天眼睁睁看他愈来愈远,在最深的旮旯落座,严肃地冲他比个“嘘”。

黄少天:……

“作甚么,我已经被如此不待见了。”黄少天感慨。

又看到叶修进来,黄少天跟他打了个招呼,再叫孙翔,孙翔往这边看一眼,很迅速地又把头扭回去,避开与叶修对视。

叶修来了怎么叫我。孙翔翻白眼,黄少天恁不会拿事。

叶修倒是毫不介意,黄少天招呼他来坐,他遥遥道:“水还没开呢,候一会儿吧!”过一会儿才提个壶闲闲散散晃过来,不像是要添茶的,倒像是来参宴吃酒的。

“那孙翔是怎么到你们这里来的?上次你俩不是还在壁报上打对台,他容得下跟你站一块儿?” 黄少天压低声音问。

“那没办法,美人比我重要多了。”叶修笑笑。

黄少天毛骨悚然,悄悄问喻文州:“美人?难道是指……苏沐秋?”

喻文州是叶修一点就通,笑笑端起茶:“不可说也。一会儿便知。”

角落的孙翔还浑然不知他被拉了个什么郎。他托着下巴,有一下没一下敲桌子,等着堂倌来上茶——不上也不要紧,除非是茶馆里最好看的姑娘。

可松子都嗑了一把,最好看的姑娘怎么还没看到他。孙翔已经忘了是他自己坐到最偏僻处的,他很焦躁,他忽而焦躁起来,这是他常态,今天开启得晚了些,发作起来却依然没法控制。

但已经说了,他是有正经事情的,坐了这么半天,怎么能白白废弃。孙翔要说的每句话都想好了。松子是不想再嗑,敲桌子越敲越快,红色的影子穿梭来去,就是没有走过来。

怎么这样!孙翔心里押不住了。

他终于站起来,避着她视角绕了个圈,忽而从到她身后冒出:“给我来吧。”

苏沐橙吓了一跳,回头看到是孙翔,眼睛很无奈弯了弯,“都不打正面来的,怎么这样吓我。”

结果说话一分神,边上客人就嚷了起来:“嘶!你浇湿我杂志了!”

孙翔把苏沐橙拉到身后,很不屑地回道:“没看我冲开水呢,谁让您把这种不相干的碍着这儿呢?一本杂志么没有什么事……”

“但是我的杂志——”

“好嘞好嘞你的杂志!”孙翔刚刚的焦虑和不耐烦忽然全上来了,拿起桌上水烟啪地一放,“请你烟好么?”结果因为太用力,一下筒里的水全溅出来,不偏不倚又浇那客人身上。

“……”

孙翔不得不说:“这是我的错,”又补上一句,“您今天是有点背。”

黄少天把头埋在喻文州肩上闷着声笑,“我服,还是孙翔他老人家最富于自信力。”

苏沐橙拉他到身后,给客人赔好话。她不介意孙翔的脾气还觉得很好玩,只是还秉持着一点店家的素质。

但孙翔最见不得赔好话。只是是自己惹的麻烦,他不敢再动,眉头越拧越紧。他感觉刚刚的焦虑又开始积攒,结果末了她还对他说:“给人道歉吧?”

“我凭什么啊?”孙翔脸一皱就炸了,横眉倒竖怒发冲冠。

苏沐橙八风不动,冲他弯弯眼睛。

“只一点水你也态度这么好我凭什么给他——对不起您!好了吧!”他戛然而止,吸一口气一下转身,瞪着人念出道歉词,又转过来瞪苏沐橙。苏沐橙全程笑眯眯看着,最后笑出声,“好啦好啦。”

那客人完全没反应过来,苏沐橙又上前再次道歉,客人已经被镇住了,恍惚地说不用不用没关系,孙翔在身后说为什么你还要道歉我都道过歉了,苏沐橙不答,转身去牵他,此人立刻消了声。

“……我没看错吧,他们?就这样?公然的?”黄少天看着戏一口茶差点呛到,眼睁睁看着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去,神情恍惚。

“我都从来不知道他俩……难怪说是美人,原来是这一个。”

喻文州安抚性质拍拍他背,“不要紧,不管是哪个,苏沐秋前辈总会揍他的。”

到门外树下,苏沐橙才轻快走过去抱抱他,带起一阵馨香的风,“好啦好啦,谢谢你嘛。” 孙翔皱着鼻子,很勉强地回抱她一下,“不要像哄小孩子一样好吧,我没有那么幼稚好吧!”

他整个人其实都是僵的,苏沐橙忍不住又笑出声,“今天特地来看我呀?”

“谁让你们那个破茶馆开这么偏……他们怎么选的地方,”孙翔又要骂,看她一眼憋回去,“不说这个了,今天是带你出去玩的……我知道七夕跟Valentine没什么关系,但这不耽误出去玩。”

“跟我走。”这次换了他牵着人风驰电掣穿街过巷。

苏沐橙被他抓着一直冲到马队旁才停下。马锅头已经等了一小会儿,见着他们便挫了旱烟,从木鞍上跳下来,把边上另拴着的两匹马牵了过来。“那就先借着你,要跟待你媳妇似的待它们好咧!”

马锅头边拍着马背边瞪着他俩,目光在他们身上来回走了几圈,这才把缰绳给交了过来。其实没有凶的意味,孙翔是早跟锅头一起喝酒熟的,只不过好马于马帮实在太宝贵了,要不是有交情,他们无论如何也借不到马锅头的这俩亲儿子似的马。

“我就是啃树皮也绝对饿不着它们!”孙翔再三保证,此时他又恢复好耐心了,弄得马锅头无可奈何:“还有我先前跟你讲的莫要忘了,蹄子,草料,刷澡……”

孙翔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扶着苏沐橙上鞍,自己也一踩脚蹬上了另一匹马,“好了好了走了啊!”马尾巴一甩,两匹畜生就撒开蹄子向山水里冲去。

他们沿着水声走,山溪里是满渠的落花。两匹马常年一起行路早就有了很一致的步伐节奏,这于希望并肩骑行的人无疑非常合适。苏沐橙忽而听到孙翔喊她,便扭过头去。

侧边这人头发乱飞,特意为骑马换的短装潇洒利落,很得几分马帮“漂泊”式浪漫主义的传承。

孙翔扯着马头向她这边凑近些,伸手够着去用指腹蹭了下她唇角,忽而不自然地缩回手,别开了眼,几次欲言又止。

“其实我早就看到你进来了。”苏沐橙看得都急,不知回想起什么,索性给他个话头,憋着笑冒出一句。

孙翔一愣,彻彻底底小心思全给冲没了,张了张嘴又吐不出词,最后干脆不看她。苏沐橙心想不会真的逼急了吧,脖子都开始红了。她正要自我反思,旁边却传来一声大吼。

“祝苏沐橙好!”她的少年对着山谷吼道。

孙翔听着山谷的回声不想说话。他筹划了两天的东西,最后竟以这样的方式表达出来,中间都是些什么破事,就好像你原要献上宝盒,当着人的面打开却掏出一堆破烂,不能不让人有点沮丧。

“孙翔是最好!”另一阵回声却紧跟而来,他猛一回头。

“不气啦,新年快乐。”小姑娘轻轻拽他一下,接过那团破烂,吹了吹灰,捡出一颗心来。

《给黄少天》番外

喻片段:

喻文州坐在桌前写信。

第一遍,写到半张纸时他就停了下来,从头看一遍,团成一团丢掉。太无趣。

第二遍,简要捡了点日常讲了讲,比如他们与蓝伽的老鹰玩耍,洗澡时跟对面丛林里的猿猴对阵啼叫等等。但是写完回看还是决定丢掉它。他读着这些东西很不舒服,仿佛有股燥急无处发出。

第三遍,写那个自己随队清扫战场时,用一种欺骗性的方式杀死了一个敌方伤兵的故事。

然而写了一小段他却停笔窒住,因为他意识到自己现在情绪不大对劲。他甚至有点不敢写下去了。喻文州记性很好,那个士兵笑起来时的眼睛已经在他脑海中停留了好几天。战斗时两方距离有时候可以非常近,近到不超过二十米,今天上午他进行射击时目标忽而在三点一线外抬了下头,就那个瞬间那士兵的眼睛忽而又到了眼前。

他手一抖,差点被对方反狙。

【……说实话,我没有多少愧疚。只是想到有那么一种可能,他是在反过来演给我看以宽慰我,就有些难过。】

他还是写完。到后面竟越写越顺畅,喻文州意识到:这正是他此刻最想讲的事。

写完后他像是从深水中浮出来,空气开始流动了,他终于透过气来。

他便有余力思考:我为什么要写这些?他一定会理解这个故事;但我把这些写给他看,是想让他知道什么感受到什么?

报喜不报忧是温柔吗?福难同当是忠贞吗?

他身旁已经有一摞信了,这一封也被慎重地放上去。他起身,用绳子捆好,掀开帘子走出去,整捆交给苏沐秋。

“拜托你了。”

一旁的叶修把烟从嘴里拿出来,说:“希望我们不要用到它们。”

喻文州听出他的意思笑笑,“谢谢。”

不远处汽车上探出张佳乐的脑袋:“好了好了要走了你们快点啊!”

他便走了过去。汽车屁股喷起一大串灰尘,后面两个人影越来越小。蓝伽的老鹰从高空中超过去,像是一个引路者,带领他们去到森林与河谷里。







黄片段:

“金马”“碧鸡”两块牌坊的影子要交汇了。今天的报纸上提道。

六十年了。他想着。六十年没能看到那一次日月光影重合的样子,也许这一次他该去看看。

前些日子听说以后可能会把抗美援朝烈士们的遗体运回国安葬,可他知道在印度、在缅甸的战场,亡魂们却再也不得返故乡:他们在低纬度的气候和原始环境侵蚀下尸骨无存。

他端着报纸坐了一会儿,慢慢起身,踱到衣柜前开始收拾衣服。金马,碧鸡。只念两遍,那牌坊就在方石的马路上、在红油木板的画栋雕梁间立起来了,人声于是也切切杂杂,配着来往的人们,西人、越女、商贩、居民、巡街、教授和学生……在茶馆模糊的昆曲儿中浮现。

他只站在那里,被人群穿过。人潮簇拥着建筑远去,把他落在了翠湖湖畔。这里有一段他描摹过千千万万遍的夏季。树的荫云下并不热,他走进去,有人已在等着他。他们在做什么?黄少天记得忽而扬起的轻快的风。他乘风踩过水面,洱海中央是深色的,他坐下,有人已在等着他。那人在唱什么?他记得鹭鸶在湖面一点又飞远。

他在这夏季里走失过千千万万遍。他曾在那一瞬间忘记了家国破碎,后来又在无数个的那一瞬间忘记了家国已复。六十年前未看到的影子现下还要去看吗?他停下手中的动作。恐更不必要了吧。他曾在满目翠色中失了魂魄又失魂落魄,如今他的院子里也开着凤眼兰和高且大朵的茶花了,黄少天却再没有回到过昆明。

但他既再没有回去,便也好似从未有离开。

补推一个《给黄少天》可以用的bgm
我好喜欢打雷

这也是我写的过程中循了好一段时间的歌。有一个歌单是专门为写这一篇的时候准备的,类型也大致和这一首相似,比较清淡,没有特别悲的,当然也没有动次打次。

另外,有人问到《给黄少天》这一篇中喻的结局就说一下好了,在我整个过程中共设定过六种结局,不过都是(暗示)。放出来的这一篇里面取用的就是第六种,胡康河谷战役——野人山战役。喻这一段经历以诗人穆旦真实经历作为原型,不过穆旦是奇迹般逃出生天。穆先生的经历感兴趣可以查查看,他的《森林之魅——祭胡康河上的白骨》(原名《森林之歌——祭野人山死难的兵士》)是很能反映当时情况的,百度就有,在此不录。

放在推歌下面说这些也是因为,我觉得,我走的应该不是,悲到很惨烈的那种路线吧……包括我在主视角少天这边给出的也没有痛哭流涕之类的情节……唯一能说惨一点的是可怜的小个子士兵,原本这个位置放的是景熙……和卿书老师讨论了一下(虽然她极力荐我写),但是我感觉不厚道太惨了怎么比老鱼还惨……就没有忍心下刀

这篇文相关东西我能谈的太多,都可以单独再开篇文了,刚刚打了一大段发现根本说不完便又删了。想了想还是不要太啰嗦(毕竟文太烂也没有人看)

再次谢谢大家。谢谢点蓝点心评论的天使,再次特别感谢卿书老师,在许多情节上耐心听我叨叨跟我讨论,给出了些很好的建议。并督促我没有鸽掉()

看到有人猜隐藏剧情补充结局什么的其实超开心♡

联文组其他大家都非常厉害,如果可以多多支持万分感谢🙏🙏🙏

【喻黄|手术台】给黄少天

组织剪报到。

时间大致为1939-1945

※一方死亡※

不太好看,惭愧。谢谢邀请我的昴昴,谢谢在我赶稿晚上和我一起看月亮的五十老师、玄师老师,谢谢卿书老师。谢谢大家。

注:*出自《琵琶记》







【少天,我刚从铺上闭着眼睛爬起来,又被槛子绊了一下。此君每日兢兢业业以如此方式使我清醒过来,我不得不向他致谢。醒后我才想起前一小段战事已告一段落,又是新年将至,今日有半天小歇,不必早起。但既已起来,自然没有再躺回去的道理。便趁着身上的热气还没有消散,我铺纸笔写给你。】

【这大概是一张有着新年味、封着福愿的笺。当我写下这一句话时外面正炸开烟花,它自然也随着我的信一起到你面前,你展开纸张便能溯回数月,看到我所看到的这些灿烂的。】

【烟花是孙哲平与张佳乐合力所制,偷摸着只做了两个,倒也好看得很,一时名声大噪,人赠美称曰:“双花”。不过是为了这俩烟花吃了点处罚,如不是战时情境,我想年节要能多炸几个烟花是很有意思的。】

【我至军区五月有余,经大小战役十三起,捷败参半,现下尚能偷闲情磨些字出来,我说:可贵可幸。我想这该是我身上有些福缘,千里相隔暂行方便,抓二两福缘附到纸中;这福缘是平安胜意、叫他捎给你。自然是与烟花一起给你。并祝项目进展顺利。】

【今日阳光也好。我着实有些想念昆明的天气,这个时节昆明凤眼兰还开著,对也不对?请代我一看罢。还有金顶日出,苍山洱海和玉龙雪山(玉龙雪山雪观可是昆明四观之一?谅我记不得了),先前与你约着这时候要再去看的,我‘心向往之’向得难耐,也请你代我尝尝、看看。可同邀苏家兄妹、叶修与乐等。叶、苏、张要回昆明一趟,等你收到信时,想必他们也已经与你打过招呼了。春光不等人,如不能看到,我太遗憾。】

【每次提笔都似回到我们在茶馆对坐而谈时情景,能看着你、触摸着你一般。怪哉,千山万水难道都被一张纸抹平了吗?至于茶香更无从追寻,只能从记忆里提出一杯来品品。不过日光更暖暖烘烘起来。我诚恳建议你:拥抱我。我便好亲吻你。】

【你好!】

【喻文州
1942于新年 印度】

这是一封年初写出的信件,然而黄少天收到时已近年中。幸好昆明一年四季气候都差不多,他想。

事实上更多的时候信件发出时间不那么好辨认,不写明日期是他们商量好的,模糊时间,不去想已有多久是分别,不想还有多少天才要重逢。前额一点头发垂下来,被他呼撸到耳后。他又展开信反复看了两遍,方把信收回信封,翻身跳下床,从床下拖出一个箱子。层层衣服下,赫然露出几个木盒。他打开其中一个;盒子里可以看到已经有厚厚的一沓信了,黄少天把手里这封也搁到它们上面。

整理好箱子,他又发了会儿呆。缓缓起身,阳光照进他瞳孔,好像点亮了什么东西似的,然而窗外的尤加利树知道那只是反光。

光一闪而逝,因为下一秒他就推开凳子,飞快下楼去了。



四天后,黄少天重新在这张凳子上坐下。

他拉开第一格抽屉,捡出钢笔填墨,抄过几张废纸划拉几下,随手写了几遍“喻文州”试了试手,转转腕,这才开始写回信。

【文州,收到你信时正好也是早晨,我马上就下楼把张佳乐轰起来,于是乎,四观已都去会了!】

【你所提是金顶处峰顶四观之东西北,另有南望祥云县彩云一观,只因其可遇而不可求,若云奇观,愧无眼福!】

【日观雾气太重,朝霞黯然,比我们先前在峨眉所经历来的殊为减色。雪观名不虚传,我在此边山头,与玉龙雪山不知隔有几远,然旭日刺雪时,光竟犹仿佛上我衣袂。】

他们一行人前几日匆匆忙忙却毫不迟疑地出发了。三个多小时骑马,到后山沿山道上行。楚云秀一路和苏沐橙讨论着取景地点,其实此地处处成景:遍山丛生着杜鹃和蔷薇,背景是白得晃眼的琼崖玉谷。苏沐秋和叶修时而会插话,结果往往没等到姑娘们回应他们就会先斗起来,张佳乐与孙哲平看戏,倒也津津有味。

【……凤眼兰即将到盛大的时节。不过我们这边人不齐,今年没有什么活动,互相拜了年后都是自由人。新年是很好的,烟花已收到,盼你早回再聚。】

他记得马蹄三步一蹶踩过冰雪铺的路:桃花箐,迦叶殿,金顶华严塔。他们到达金顶也是这样时刻,几人在回廊目送着浓郁热烈的日头沉下去。晨昏的线把塔身劈开,七层的塔便也沉下去——一二三四五六七,依次坠入暮色。

时楚云秀带了颜料与画板。她画得极快、泼泼洒洒,天边的大火封进画里,摄魂动魄。画面光芒太盛,观看的竟被逼近泪下。

点起亮来啊!他在心里喊道;而被赶入中宵。

黄少天笔一顿,回审一遍,感觉似乎结尾语气过于苦涩,却也没想出更好的说法,末了只得落笔:

【吻你。和昆明的日光一起等你回来。】

【黄少天1942 昆明】








1942年昆明的日光不在他身边,即使他此时仍在昆明。准确的说法是,昆明的日光在等他回来,他也在等。他想念的是翠湖的日光,但他并不是在和翠湖一道等他。

翠湖湖面是平静的,除了在日光下时而跳动的由近而远渐变的水色,和岸边垂落着的会被风摇碎的树影,再看不到什么活动的东西;他们是不能一眼望穿至水底的,不过黄少天知道这都是表象。他们正沿着翠湖曲堤走,他给喻文州牵着时总喜欢捏喻文州手指,要是坐着时能一边看书一边翻来覆去玩好半天。现在正走路,捏了一会儿,他却忽然叹了口气。

“我老觉得我脑子里有这么个T先生,先前我顺口多出一句调笑你的话都觉得羞耻怪异,回回要被他数落恬不知耻伤风败俗。如今我与你这样亲密,他却不点评了。也不知是不是他也觉得我已无药可救,如此岂不是谈对象使人变态吗?”

喻文州也叹口气。

“确实不可救药,你既然回回被他数落也不加克制,我便仅能可怜他用心良苦。好在我家Z先生相较通达得多,他甚至还常鼓励我大大方方去寻你,如今我们谈对象,他不知道有多快活。”

喻文州本牵着他往前走着,此时突然停下,转头对他笑笑,“我也不知道有多快活。”

极高大的树撑出翡盖,阳光就只能委委屈屈滤下来那么一点点,细碎地在人头顶勾出高光。黄少天脑子一嗡。喻文州他过线了打出了一套超国际标准操作!黄少天你不能输了阵!

他索性上前,用自己唇去碰喻文州的唇,一蹭即走,头也不回扣着人手腕大步向前,“好嘛,你既快活,我也快活。”

一大把炒米抛进湖里,水面登时起了风暴似的陷下去一个不规则的巨大漩涡,它飞快向岸边靠近,许许多多颜色逐渐浮上来:红金黄白黑金白黑红黄白红黄黑金……几百几千条搅动着,其中不乏有很大个头、古时可能被写进民间传说的角色。他们沿曲堤走,五色鱼群也浩浩荡荡跟随着,而他们另一边,是成片成片蔚丽可观的凤眼兰。过了木板桥又走到亭子前,抬眼匾额书:“坐花醉月”。乌木屏上钱南园先生的寸楷工工整整录了吕洞宾成仙的故事,越过屏后全是绕着亭的红荷花。

黄少天想起北海的五龙亭,但北平是不会把凤眼兰叫成猪耳菌的。他不太想回头看喻文州,他回头看了恐怕就再回不过来头,于是他只是一直走着,直到感觉喻文州轻轻刮了一下他掌心。

他还是不回头,“Z先生未免过于恃宠而骄。”他只这样说。

然后感觉到喻文州又用指甲在他掌心刮了一下。

他们在很多时候相互拿对方没有什么办法,黄少天尤其如此。所以此刻喻文州是不管接话更不管反驳的,这是清楚地知道他:他既一朝心软,便始终心软。



由是,当他从翠湖的水里浮起,坐在茶馆里再写信,便热衷于写些乱七八糟的小事情,琐碎不堪他却乐此不疲。

茶馆是个好地方,有电灯有暖炉,还有芙蓉糕和桃酥。店老板不喜学生来,联大学生点杯两毛钱的茶能坐一下午,亏得要命;但他们往往只能消极抵抗一下,譬如把灯调暗一点或是关掉暖炉,除非他们往茶杯里丢虫子,学生们是不会被挡住的。

【……我不过惊走了他的鱼,魏老大就扬言要一竿竿抽死我。小气鬼。】

【‘来扇骨’式茶馆名不虚传,当真是客来了堂倌才敷衍扇一下骨牌凳,这就算干净了。】

【去黑龙潭中最大的乐趣是,看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跟着七大姑八大姨在庙里到处磕头。】

“黄少,”徐景熙探头向店里望了望,走进来,踢开他桌旁地上的纸团站到他边上,“你又在这里。仓库找好了,你跟不跟我们去看看?”

“不去了,你们看了可以的话直接要人搬吧,”黄少天头也不抬,“下个月就卖,也不能拖太晚了。说起来法币还兑不兑得出去?还是得想办法趁早兑滇币,不然在这儿都用不出去……”

“我问问再说吧。另外我们下次是不是该少进点瓷器?这次碎了将近三分之一,虽然总体还是赚的,但我感觉不划算,风险大。”

“还是留一点吧,昆明缺这东西,暂时还是好卖的,本地老铺子做工太慢太少了。再卖一批就不进了,以后倒确实有可能卖不出去,到时候就把份额都划到必需品好了。或者问问阿轩看法?”

“也可,我与他再谈谈。我看你是能放轻松点,——倒是你这满地的什么东西?”徐景熙蹲下去把地上纸团捡起展开,内容都大同小异,字迹主人近乎是偏执地一遍遍重写,好好一段话,愣是精工细刻,乍看平和流畅还很有些意思,再一瞧雕琢痕迹极重:不是往华丽的那边雕,恰恰是想尽量表现得自然。

【……文州,此次再去西山,想起往年我们一大团人蹭着年节热闹一起出行,跑到大理去看“风花雪月”四绝,新年夜就在洱海边上过。】

【虽说学生们会点戏曲的不少,王杰希当时居然还摸了把二胡出来,给昆腔和着很有模样。叶修手不提鸟笼腕不戴珠子转,但是京腔唱得是不错的,苏沐秋震惊到哑掉,接曲子都没接上。】

【我接了过去,自然而然又把下一段交给你,随即才想起来你只好听戏而不大会唱。结果听到你开口,我是很意外的。】

徐景熙不由皱眉,“我知道你只想讲些轻松好玩的东西,但你哪来那么多轻松又好玩的东西讲?你去过黑龙潭?你什么时候又再去过西山?你上次见魏老师是什么时候?”

【后忽又记起,我们更早时候原到过洱海,租船品夜茶,划到水中央时你跟我曾唱过这一段,方恍然。】

【两次游故地,情绪都不同。这次只在水边坐了一会儿,也不唱了,美景当前,似有所感而无从说起,许这就是山水魅力之所在……】

徐景熙简直气笑了。他把那一沓皱巴巴的纸摔到黄少天面前:“你以为他看不出来?还是你生怕他看不出来?”

黄少天不答。徐景熙走后,他揉揉眉心,瞥了那沓纸一眼,随手又扫到地上去,闭目养神了一会儿。就在几乎要睡着时忽听到有流水声,他又猛一睁眼坐直起来。

然而五色鱼群并没有出现,白色鹭鸶翻飞而过,他只满目绕亭生长的红荷花。



乱七八糟的东西琐碎不堪乐此……不疲吗?

茶水面倒映出洱海上的舟楫和月光,有嗓音温柔唱道:

“——思量起,如何教我割舍得眼睁睁?”*








要说起来黄少天已经习惯目前生活了,也少有刚开始时三天两头的烦躁不安,听听课写写作业读读书考考试,抽空便游山玩水,除了日益上涨的物价迫使让人有点焦头烂额,黄少天没觉得哪不好。当然如果信来得多一点会更圆满,但既然不来,他也不觉得缺什么。

先前有三个月消息全无,他该吃吃该喝喝心态平稳不动如山,直到收到三个月后的第一封信。

郑轩问过:“黄少你就不怕么?”

他当时怎么答的:“喻文州提着行李走时我就想,这个人大有可能回不来,从现在开始我就当他死了,这样他一旦回消息,我还能惊喜一把。怕惊喜没了?惊喜不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到来、还会不会到来么。”

【……我们歼灭了对方一个连。我跟着去捡一些枪,却发现了一个尚活着的敌方士兵。】

【那是个很年轻的孩子,可能堪堪成年。他看到我的时候有点慌乱,但可能是见我没什么动作,随即又镇定下来。他把他的刀丢掉,双手举过头顶。他的腿不见了。】

【我很惊讶他还清醒着,还能用撇脚的英语小声求我不要杀死他,说自己妹妹在等他回去云云。在他对我慢慢笑了笑时,有那么一个瞬间我无故想到你。】

【我一直沉默着,他就一直微笑看着我,等我下判决。最后我对他说,请他不要作声,最好是能闭眼休息一下,他得先养好体力,我来想想办法。他便很欣喜地向我道谢,然后安静合眼。】

(黄少天想文州在这里停顿了一下,可能是缓了口气,因为这一句首字的墨水格外重,凝出老大一滴才落下。这滴墨水一笔一划:)

【我立刻举枪打死了他。】

【也许是因为他松开的刀刚刚从我军一个士兵的胸口拔下,也许只是因为根本立场的不同。我说不好他有没有提前洞悉我的打算。我想让他走得开心一点,至少不是在被明确告知将死的恐惧里离开的,但我可能没有做到。他一直笑啊笑的,一眼便知聪明得不得了。】

【说实话,我没有多少愧疚。只是想到有那么一种可能,他是在早看出我的抉择后仍反过来演给我看以宽慰我,就有些难过。】

【还有他的妹妹,那个姑娘永远不会知道她的哥哥是这样抱着虚假的希望死去。而杀人者并不觉得罪过,沾着人血负着人命的故事只在其寄与恋人的信中,被冷淡地提了提。末了其便把这故事翻平过去,最后竟荒谬落脚到一句矫情的:】

【如此我却只是更加思念你。】

“轰——!!!”

来不及对信做出怎样的反应,突然间地动山摇。茶馆的人全冲了出去,他愣了一下,瞬间捏紧了信:这是防空警报发了。其实他不确定有没有看到街头警署挂出的小旗子,却在无意识中逆着人潮奔跑,向炮火起处去。

“黄少你做什么!你疯了吗?!”宋晓猛然捕捉到他的身影,一把扯住他大吼道。

然而黄少天倏地转过身来,他才惊诧地发现黄少天竟已泪流满面。

但黄少天本人一无所觉,只是用力推开他,“你快走,快走快走,我马上就来。”宋晓一时没拉稳,眼睁睁看着他消失。

当黄少天抓住床下的箱子时,炸弹已经落了下来。他翻身撞碎玻璃跳出窗,哗啦啦的裂片随他一跃而下。他在地上打了两个滚,缓了数秒才爬起来,跌跌撞撞跑进树丛,在荫下趴倒。炸弹溅起的土块砸到身上,他更紧地保住抱着箱子,脸色发白。

“轰——!!!”

直到平息好一会儿后大地震动声还在他耳中鸣响。他颓然坐起,发现那封信已经被自己捏得不成样子。黄少天试图抚平它:一抹一个泥手印,怎么还混着血。他走出树丛。房子已经塌了一半,却不见后院尤加利树的树梢。绕到后面去,那高大美丽的树被正正击中,被腰斩而倒下,火还没有熄。他听到人的动静,流走的人群又涌了回来,刨开倾塌的墙体,死去和正在死去的人们陆续被抬出来,呈在晴碧的天空下。

他想一颗炸弹落到人群中,跟一粒果子落到蚁群里,也没有什么区别。无非就是两种情况,掉到自己头上和不掉到自己头上,介于此题为系统自动选择,那么即使被同胞的残肢断臂肝脏血肉糊了满头,也该念一句阿弥陀佛。

他用十分钟,目睹一个被房梁压成重伤的老人好不容易被抬出来,却仍是慢慢、慢慢没了声息。

“我还清醒着呢。”黄少天想,还能意识到现在没地方洗澡。

然而七日后,在还未过去的伤痛里、还未修复的街巷里却降下一条喜讯。

“应征的同学们回来了!”

这实在是惊天的喜讯,但黄少天此时坐在新茶馆凳子上,近两天头侧后部常钝痛,他用力按着,把头埋进书里。
好一会儿疼痛略缓了点,他抬起头,见喻文州刚好落座。

……有谁回来了吗?是谁回来了吗?

他端起茶也并不喝,只是捧着,垂首去嗅茶香。一会儿对黄少天笑笑,感慨道:“滇红真的好闻,可惜胃却受寒饮不得茶了,否则要一两夜不能睡觉的。”

黄少天并不讶异他的突然出现,想了想说,“苍山十九峰极险峻,峰峰皆是四面悬崖,自古只有两人登顶过,而其上雪岩里长有一种白茶,恰恰性温和可对寒症,可饮无妨。”

喻文州复笑笑,说知道了,谢谢少天。他放下茶盏,那茶便忽而变戏法似的褪为无色,杯底红茶叶呼啦啦旋转收缩至竹叶状,清甜微苦的味道发散开来,几乎是以桌子为中心氤氲出了一片结界。

黄少天也在结界里。手边书卷无风自翻,一页一页文字清晰得可怕。

【“……有时候我几乎不能相信:十年来那指导着大众对南京一切军队的斗争的只不过是这个具有某种思想而抱定决心的青年集团……”】

黄少天意味不明“呵”了一声,垂眼盯着褐红色的茶水,道:“别来无恙啊喻文州。”

他想:别来无恙啊喻文州。

他特意把字咬得缓慢又清晰。头顶的电灯在茶碗中反射出明晃晃的光,随茶水晃动被打散到不同方向去。黄少天坐在这里,只觉得自己也不停被打散又聚拢,沉沉的血还压在头上,但心里却明晃晃彰示着那些不愿为人知的欣喜,突如其来地,在被唤醒的情绪飞速生长。

【“然而新的孕育期却产生了新的现象一一一个孩子,他要把自己的知识分给‘落后的大众”,而且使他们理想化……”】

对面的声音黏着点粤普调子回答:“好耐冇见,男朋友。”

黄少天猝然如被惊醒般抬眼望向桌对面,喻文州忽已经离开。滇红还摆着,水面轻轻晃荡一下,便好似那人挥别的手了。

他忽而感到一种灭顶似的窒息。而该死的书页还在自顾自翻动,【“……我时常诧异着:这震荡着中国的胚胎的深烈的自然的变乱,我怎么能够加以解释呢?我怎么能够描写其缓缓的受胎,其胎儿的发展,其产时的痛苦及其结果呢?”】








在应征队伍回来的消息刚传开时,仓促凑起的迎接队伍远远不如送行时的声势,更不论其中还有绑着绷带缠着纱布的。好在被迎接的一方也全不似被送行时的体面,两方人马破烂程度旗鼓相当。破烂的一边的领头走到破烂的另一边的领头身边,苏沐秋只那么抬了下眼,黄少天忽而就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他在苏沐秋之前抢先开口:“欢迎回来,给你们寻好干净地方了,不如先坐再聊?”

“我不能说他已经……”在低矮的隔间,苏沐秋如是说,“但半年前我们就再没见过他。”

半年前,也就是那杳无音信三个月的开始。黄少天面不改色,那么我是怎么在三个月后收到了他的信呢。

苏沐秋欲言又止。

黄少天没有追问,只是说:“谢谢,辛苦了,老叶还在那边?你先早点休息吧,”又转向身后的人,郑轩宋晓李远徐景熙站了一排,“都早点休息吧。”

见众人神情晦暗不明,他笑了一下,补充道:“不用担心我,天命常事。”

……常您母。这是几天后,郑轩一边上楼一边想。

黄少天当时说完话就第一个走了,郑轩目送他背形笔直,却忽然打了个趔趄,又瞬间恢复,继续笔挺地走远,直到绕过拐角不见。

憋死你丫的。郑轩一边开门一边在心里念。他搬开一块木地板摸出钥匙;黄少天这个门锁他总是开不习惯,钥匙的藏法也很麻烦。

他来帮黄少天拿些东西;这几天他一直没能找到黄少天,组里又催着要,同项目组的郑轩只能自己跑来拿。锁定房间里的桌柜后他便从最上一个抽屉开始找起。他拉开这第一个抽屉。

一摞一摞码放整齐的文书,草稿纸,牛皮本,手表,钢笔……这是喻文州的东西。

郑轩只挑了下眉。这本就是郑轩意料之中的,它们会跟随黄少天行走。然而身后突然传来门“嘎吱”一声,紧接着是黄少天的声音:“……轩?”

郑轩僵住,他一时不知道怎么解释。他确实没有干什么,但此情此景好像又确实该说点什么,来抹掉那种莫名的做贼心虚。

说点什么?黄少天已经看到了。黄少天肯定知道他不是故意翻喻文州的东西,可事实是他拉开了‘喻文州的’抽屉。

他猛然意识到,喻文州,以及喻文州的一切相关,几乎已被默认为黄少天全权负责了。没人对黄少天的接手有异议:他把喻文州的项目接转过来,自己处理或请相关专业人物帮助完成;把喻文州收集的书籍,包括大量原本拓本等以喻的名义捐赠给学校图书馆;把各种收支整合,喻的个人物品则被拣选封存起来,陪伴黄少天周流辗转。

喻文州之于黄少天而言仿佛逐渐、更多地,向着一个私人所有的角度转变了。郑轩很难说明对他们两人的感觉,尤其黄少天一方。黄少天一直是很现实的人,从得到消息到接受事实基本没有花费什么时间,情绪也没有大幅波动,更谈不上颓丧崩溃歇里斯底——至少郑轩看来如此。

黄少天完全知道喻文州不会再回来,扫尾干净利落丝毫没有透露出还保有期待;但他是怎样认真执着的人呢,说过爱着就一定是爱着的。这矛盾的两方面,只是使旁人时时谨慎小心,觉得喻文州是其“心底不可触碰的伤痛”一类:有那么一段时间,黄少天没少收到各路人士沉重的问候,“光明的主与他同在”,“逝者安息”,“他会在天堂很幸福”,甚至还有“来世还会再相聚”……

净是些屁话。

郑轩当然不会像那些人一样想。他们这样的人在这样一个时代,生活有几分桃花颜色便已奢侈得不得了,即使在最后方,也早就做好了自己或身边的人随时离去的准备。说难过当然也难过,呼天抢地要死要活就没什么意思了。活着就是最好的,谁也不会为了死人委屈活人——何况他们既活着,也背负着那么沉的希望。还有很多很多事要在炮弹落下来之前完成。

而黄少天只不过是坚持着继续爱喻文州而已。

……然而就是这样特殊又不特殊的喻文州,让郑轩现在处境更加尴尬。他不由自主觉得自己冒犯了,——但冒犯了谁呢?他要向谁道歉吗,向黄少天吗,向喻文州吗?

他不得不继续僵直在半开的抽屉前。背后黄少天轻轻叹一口气,走上来把抽屉关上,神色不变,“是来拿他那些资料的?这几天没找到我吧麻烦你还特地来跑一趟。我的东西在右边屉子啦,从上往下第一个装零件第二个装资料第三个装这些杂七杂八就是在第三个屉子里……你不记得了?”

郑轩松了口气,“我忘记了,随手就开了。”

他们谁也没提喻文州,并肩下楼。

郑轩在路口与黄少天分别,他突然按了下黄少天的肩膀,低声问:“你想好了么,真的要去?”

“想好了。”黄少天点头,拍拍他手背,而后上鞍,策马头也不回向着城外去。



绕城水渠边,他从背包里拿出几个木盒,依次打开。

打开里面是信。他取出所有信来,一张一张重新看一遍,最后再次摞到一起,点燃了他们。

看着火光不声不响。黄少天不由觉得好笑:先前每次空袭来时当命护着到处躲的是谁?结果最后动手点火的却也是自己。

看着火光不声不响,看着它们慢慢萎缩,最后蜷成一小抔灰,还虚弱地维持着一层一层分明的模样。黄少天盯着这一点纸灰出了一会儿神,那纸灰上有字处依稀可以看清,“给黄少天”,深色的笔迹没有在火中化去,但承载着它们的植物纤维已被摧毁。黄少天不自觉伸出手去碰那些字,他一挨着,小灰堆便悄然垮塌。

黄少天怔了怔,拈起一点来细细地看。然而这次每片尘末都长得一个灰头土脸样了。

“再见。”他轻声说。

他一口长气把它们吹飞散去,吹飘飘扬扬入空气入树丛入野渠入土地;他没有看它们都落在了哪里,转身也融进了空气与树丛与野渠与土地。黄少天不知道这算不算是象征着他们两人的背道而行,但他希望他们最终同归一处水绿山青。

回城时正是早晨花市时间,望京楼从头顶晃过,他从满街的万紫千红中穿过;马衬得人尤其高,像是浮在花枝上漂过去的。街边建筑无不雕梁画栋,一水儿的绿色窗棂和红色门板,在晨光中竟显得很辉煌。

路面整齐的方石在马蹄下发出“哒,哒”声,他把“天开云端”“地靖坤维”甩在身后,携着昆明似乎永远不会枯竭的春色,却无意识逆着人潮奔跑,向炮火起处去。








叶修敏锐地感觉到黄少天回来后有些不一样。他用了些小技巧,终于发现了点端倪。

黄少天说话会盯着他。看着人说话并没有什么问题,但显然黄少天并不是因为讲究礼貌。准确来说,他也没有看着叶修的眼睛说话,视线落脚点比眼睛的位置要更下一些。叶修当然不会以为黄少天对他还能有什么图谋不轨,只是老被盯着嘴唇着实有些别扭。

同时,黄少天开始忘记一些事情,时常要问,“你上次什么什么时候给我讲的那个关于谁谁的事是什么来着”“你刚刚跟我说什么来着”……

这不应当,黄少天向来该记忆力过人,对时间更是天生敏感。

他语速放慢时,黄少天能接得很流利;语速比较快或是叼着烟时,黄少天的反应就要慢一些。叶修感慨万千,他已经差不多猜出了七七八八。

他在某一天事情讲完后转过身,过了一会喊了一声黄少天,那边没有回应他。他便又转过来,黄少天迅速抬头看他,“怎么了吗?”

叶修动了动嘴唇:“没什么,我就是突然想到还有个事要办。听说张佳乐……”他忽而停下了。

“张佳乐怎么了?”黄少天立刻接道。

叶修心里一沉。他点上一根烟,用手挡住嘴点火,又张了张口,烟尾随着点了几下。黄少天便很自然地点了点头,表示他知道了,然后就要去做自己的事。

叶修终于伸手拍了拍准备离开的黄少天。

“少天,你是不是已经听不见了?”

黄少天一愣。

“怎么可能啊我耳朵好着呢十米外跳起只蚂蚱我都听得见……”

“我刚刚几句话,根本就没有发出声音。”叶修只慢慢说完。

空气一时凝固,缓而黄少天笑了起来,“姓叶的你他妈是真心脏啊,我都那么努力不让我音量显得奇怪了。”

笑完,他移开目光,不再盯着他嘴唇看。毫无保留的疲惫之色终于在他脸上显露了出来,“不是完全听不见,你们正常音量说话什么的是能感觉到的,只是基本听不清。”

他顿了顿,又轻声说,“前些天听炸弹伤的,小事,我听说这种耳聋挺常见的,过几天就好了,你可别跟人说,新杰也不要叫。他们知道肯定要把我送回去,我若是现在回去……”

爱国大旗赤血丹心下某一隅中,有点微弱的希望闪了闪。

若是现在回去了,他便一辈子不可能再找到喻文州。

“……而且这边本来就缺人,不能再少了。”

“你跟喻文州俩还真是一模一样,”叶修弹弹烟灰,“不对,他比你还难搞。”

“不愧是叶神啊。”

“我还在服役期间呢,提前退场不好吧。”

“这里人本来就很少了,翻译不能更缺了。”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周围没有人看出来,叶修都是试探了好多次,还是最后喻文州自己松了口才确认。

苏沐秋在后面猛踢他一脚,叶修赶紧扶住桌子,疑惑不解扭头低声问:“怎么了?没有什么好避讳的吧?”

苏沐秋干脆把他拉走,走出外面好几步才说:“我知道,但是你看看他那个样子,我怎么都有点……”

“不忍心?”叶修接过话,“放心好了,少天不至于提都不能提,要我说真没什么好避讳的。”

“所以我说我知道啊……”

那边两个人离开帐子,剩黄少天独自呆在帐内。黄少天还空白了几秒,等反应过来忽地就笑起来。

他也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莫名其妙开心了。

真的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过这个名字了。黄少天想起来他有一天谈笑时提到过喻文州,不经意脱口而出,自己都一愣。全场也静了,随后马上有人打圆场切话题揭过去。

都是人精,就驴下坡,当是他不过一时失言。

只有他自己知道不是。他很早就想说了,无比想说。那段时间看什么都会想到喻文州。很长很长一段时间,几乎成了习惯。不得不勒令自己:不可以。否则你让其他人怎么接话?你让其他人尴不尴尬?

不可说。不可说。疯狂的热烈的隐秘的一切,真实的妄想的绝望的一切,不可说。

意气风发,大概是个很适合黄少天的词。只是很久没有看到他有那种样子了。他现在就像一柄没入池底的剑,沉沉探不到锋芒,偶尔一点反光,才能记起它也曾能劈开风雪。现在它生锈了吗?令人这样担心着。

真奇怪,明明已经有那么长时间没有见过它,潜意识中却好像又知道它始终在那里,明明知道它应该始终在那里,又总会忘记那人还怀揣着这般的锐利。一场清晰大梦,老侠客追溯老江湖——感觉即如是。叩问岁月,那豪情万丈还能不能拔出鞘来?站在池边伸长脖子张望着,黑色的池水泡在沉默里:谢绝参观,禁止探望。

谁料这么久之后却不经意破了功,只轻轻一提,雪泥鸿爪历历在目。翠湖翠湖,一个吻——葱茏隐秘中漏出的日光那样的绵绵长长。一动心便不再计较何年何夕。

我们走在同一条路上吗?

前两个月里,暴雨和黑夜遮蔽了敌人的动向,一时风声鹤唳,一队人只觉得无处不是枪口。等他猛然发觉自己刚刚竟在四面枪声里睡着时已是拂晓。四周静悄悄,坑中积水快没过他头,他缓缓拿眼睛打量一圈,仍看不太清远况,但薄雾总是时常给人以安全感的,于是黄少天尽量不发出声音地撑起身子。

他找到了一个战友。本来他是想把他翻过来让他清醒,结果一扳就垮,再探眼神已散,没了脉搏。他一直不吭声翻遍了一小片区域,人数远远不足,留下的没有活人。他终于意识到一种可能:他被当尸体留下了,而大部队不知什么时候早就离开。黄少天简直要骂人。他很清楚这是个什么鬼地方,而一个人走出去的几率又有多低:一个昏倒的伤员,数小时内就会在暴雨、高温、蚁兽作用下变成白骨。

背后传来枯枝被压折的声音。黄少天在那脚步即将停下的顷间向旁边一滚举枪就瞄。扣下扳机前的最后时刻他突然又丢下枪。

“妈的你要吓死我啊。”黄少天压着嗓子骂道。

一个小个子队友嘿嘿笑着,“我才是要被你吓死了好不好,好不容易找到个自己这边的活人,还差点被打爆脑袋。”

他们一路向北期间,枪声时时响起。暴雨更常有,一落便不停。晚上黄少天抱着枪卧在坑里,眼睛睁得很大。其实他已经很困了,他们每日要负重徒步行进几十公里;但是他精神高度紧张着,无处不在的枪声持续割刺着他的听觉神经。子弹打在他身边土直翻溅,他不得不缩起手泡回水中,水位还在持续上升,沸腾的水面;然后继续把自己当成一块石头。

在一动不动的滞定里,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醒着。

等他站起来他才看到,子弹打出的坑从腰边起,以一尺为半径,向上画出一个半圆。黄少天面无表情地后怕,就他先前手放着的那个位置也已多出了个弹坑,如果不是那一缩,仅在无知无觉半昏迷似的状态里,他就成了只独臂猿。

但是那个小个子士兵没有这么幸运。他背着他走,一天一天他们靠近国界,一天一天小个子的伤口由红到黑。

当黄少天看到铁轨时差点跪下了。“滇缅线,你知道吧,你看看,虽然它没有完工,但只要我们顺着它再走几天,就能回去了。”

背上的人从高烧中睁了下眼又合上,“嗯,滇缅线,快回去了……”

“天哥,”喘了两口气,虚弱的声音对他说,“放我下来吧,太疼了,我真的活不长了……”

黄少天眉毛一拧就要骂人,但小个子忽而不容置喙起来:“天哥,放我下来。”

躺到铁轨上的过程很艰难,小个子几乎要疼晕过去。他把自己的衣服扯开,伤口已经开始溃烂了。鲜艳的、发腥的、黏稠的液体就自顾自外涌,不可阻挡不可挽回,它们根本不在乎主体是否随之衰竭。此时汗已出尽,他又睁眼嘿嘿笑了下,黄少天就知道一切不可挽回。

小个子和他自己的血液一起凝固,连带着黄少天目眦尽裂的不甘,放凉在无尽的铁轨上。

黄少天垂下手,脑海中是空的。他慢慢后退,一下一下把军靴从厚重粘稠的血渍里拔起。

明明只差几天了啊。

最后他甚至没能留下一句话。他从挣扎到熄灭可想过什么,可还惦记着什么人?黄少天想,我竟也没有问问他。要是倒回一分钟也许……

也许怎么样?即使倒回一分钟,黄少天也什么都说不出来。

汩汩的血,烂肉,脓液,断骨,残肢,以及更多得无穷无尽的烂肉黄脓断骨残肢。他曾以为空袭与轰炸就是残酷,却忘记了什么才是战争。逼人发疯的绞肉机屠宰场里,哪里容得下他说什么话。

他已见过了那么多死者,可直到亲眼看着已慢慢认识了的人死亡全过程而无能为力,本早该经历过的恐惧、悲嘘、痛苦、恶心才似乎真切砸到他身上。

如此熟悉,如此熟悉,一下子他就被拉回昆明。慢慢、慢慢在他眼前没了声息的老人,还有谁?还有……

他几乎立刻被情绪击倒了。他克制不住地去想,喻文州最后也是这个样子吗。

黄少天一瞬间竟希望喻文州是真的死了——最好早早就死掉了,一枪结果的那种。

壮阔的丛林作着背景,他以为象征着希望的铁轨平静无声地说,没有火车开来。而现在,他一个人站在毫无美感可言的军帐中,从模糊的闷塞的宁静世界里爆发出大笑声,纸灰和炮灰被这笑声惊动,纷飞而下,压垮了万顷粼粼的湖面。





六·尾声


“谢谢。”黄少天说完,沿面目已改的旧道向校园走去。

他此时很平静。碑上一长串的名字,这是参军学生名单。

牺牲的学生有五位,排在最前面。他躬下身来看着喻文州三个字,想到这名字对应着的人,依稀是飒爽温和模样。那不是个热情四溢的人,甚至某些时候可以说是有些凉薄的,但跟眼前石碑一对比,也好像没有这般冷冰冰:毕竟喻文州从未有对他漠然如此过。喻文州向着他的时候……从来都吟吟含笑,极尽迁就毫无原则,眼眸较平时都要更加柔软些。

他心知肚明。

而这份柔软一直被带到信中,漫过千余日的时间线和山水重重,来到他身边。

立这座碑时还曾有人建议给五位牺牲者建陵墓,最后被否决了:如果真的建了,要向这幢空心的坟烧钱献花寄托哀思吗?黄少天觉得好笑,他是不是该给它两侧栽上常青树,贴着冻得刺人的石头枯坐一宿,来证明他的深情和忠贞;与无所谓人间别离苦痛的明月清风殷勤倾诉,企图博那茫茫然游荡着的孤魂野鬼们几滴眼泪?

他本来就不需要任何形式的寄托,何况是明知不过生者的自欺欺人;自然也不需要对着任何人物抒情,他的喜或哀只需长伴他身。

生离时他常有梦见喻文州,明了死别的可能后反而再也无故人入梦。可最早剖心剐肚的疼痛早就过去了,他捧着过往,只觉得把喜悦抱了个满怀。黄少天忽然觉得那陵墓有些可怜起来:担当着莫名其妙的悲情角色,受着无缘无故的祭奠,被日子一天天腐蚀下去,还要强行镇着一腔空空荡荡。

那样矮矮窄窄的砖块堆是怎么把人围困起来的呢。他想喻文州从来就不在里面。

喻文州确实不在。他随即记起来。喻文州甚至根本没有回来。他是建不了墓的,他在不知名的土地;他是不需要墓碑的,他哪里都不在。

我应该痛哭流涕吗?但喻文州又怎么可能被拘押在这样方寸之间。他不过是获得了意料之中的归宿里、不那么幸运的一个罢了。毕竟那另一个结局未免太过稀罕;或者可以说,此等模样才似乎是理所当然。

何况喻文州在黄少天这里,状态始终都不过是“未还”。

回来了吗?

还没有。

还没有的意思是还会回来的。他潜意识里明白这个意思,但也就这么放任它下去不做纠正。

回来了吗?

还没有。

但还会回来的。

由是又有谁能说这不是圆满的故事呢?

唯独有一个声音微弱苍白地抗议着:可喻文州就该是不一样的。就算七百万人都死去了,他该活下来。

黄少天反驳:如此特殊的喻文州,死因死相与那七百万人区别在哪里,他凭什么该不一样?

那声音沉默片刻,缓缓浮出,带着疲惫喑哑的声腔:

因为他是喻文州,因为他是喻文州;他以这战争中最寻常的方式死去,可他不一样。因为他是你在七百万余死难者与五亿余幸存者里,独独爱的人。

黄少天恍而记得,过去梅贻琦校长的许多朋友路过昆明总要到联大看看,梅校长有时用家常便饭招待,他和喻文州曾有幸参席。当聚餐快要终了的时候,梅校长的夫人便笑吟吟地捧一大盘甜食走进来,上面有鲜艳的花纹环绕“一定胜利”四个红字。

“请再尝尝得胜糕,我们一定胜利。”

于是所有人起立致谢,齐称:“一定胜利!一定胜利!”

他和喻文州相视而笑,在桌下悄悄抵一下拳,随众人一起说:“一定胜利。”

后来在抗战胜利前夕的四月,校长在校庆讲话中引用了从前讲过的一段话:“在这风雨飘摇之秋,清华正好像一个船,漂流在惊涛骇浪之中,有人正赶上负驾驶它的责任,此人必不应退却,必不应畏缩,只有鼓起勇气,坚忍前进,虽然此时此人有长夜漫漫之感,但我们相信不久就要天明风定,到那时我们把这船好好地开回清华园,到那时他才能向清华的同人校友说一句‘幸告无罪’。”

幸告无罪。黄少天抬起手臂,与碑上多年前的人的名字轻轻抵一下拳,“已经胜利。”



校长当时接着说:“此天明风定之日,不久可望来到。”

天明风定之日到来于他就是结束了军旅生涯。黄少天回到昆明故居,倒头便睡了一整天。次日清晨被生物钟逼醒,迷迷糊糊还顺手去开了下信箱。

手碰到信箱的一瞬间他就反应过来,原先的被他亲自烧了,更不会有新的了。

然而手速却快于反应,一开箱,满满的白色信封立刻涌出又扬扬洒洒流落跌下,像是漫天白色钱纸。他怔愣一下,赶紧手忙脚乱去捡。好不容易收拾好,一整摞摆齐放在那里,竟是都像一模一样的了。

就连每片信封上的“给黄少天”也在同一位置;写下收件人的笔迹也隽秀如一,不像是在战火扑灰中落笔的,倒像是趁午后的闲情逸致、正好细细招摇。是仿佛来自和平年代的远山静水,呛不到硝烟。

他小心打开信。春去秋来,质量糟糕的墨水早就消退掉了,大部分的信件都只留下整面的空白。黄少天轻轻摩挲纸张背面,感觉到小块小块的凸起,但他的手指已经生了茧,即使闭上眼也摸不清具体的文字。

【你想对我……说什么?】

仿佛目睹战友死去的过程里,战友喉咙里拼命发出“嗬嗬”声,眼睛努力望向他却失了焦。

【你想对我说什么?你有过什么想对我说?】

被笔尖压塌的痕迹依次擦过指腹,如同放一台已失声的留声机,唱片还转动着,只是不能知道本专门要给你听的曲了。

可即便如此,黄少天还是一封封按拆开顺序还回信封里。

更通用的其实是黄色牛皮信封,到后来连黄皮信封也没有了,这么多白信封他从哪里搞的?又是提前了多久便写好再拜托旁人寄出?

不写明日期,模糊时间,不去想已有多久是分别,不想还有多少天才要重逢。

只是写着写着,即使不在了也能很长一段时间内‘保持联络’吗。

那么长的时间里,黄少天习矣而不察焉。

他想喻文州到底还是有所期待过——期待他能看到,期待他明了;再过分一点,期待他永远看到,永远明了。未曾想事故累至,困顿频发,人物不知去向,山河面目模糊。

故土老矣,直至经年以后,这近三百封信才算落了实地。

他想:别来无恙啊喻文州。

两千余天里,人物随笔墨在历史中被胡乱刮卷去,剩余百来封无字天书却终于还是完成了它们的传讯使命。单独的内容被强制模糊掉后,整体的意愿水落石出。那轮廓是清晰极的,——

“一份恋慕恰足心意,请交与黄少天。”

好在经年以后,这两千有余个天数的念想,终于是落了实地。









【痛南渡,辞宫阙。驻衡湘,又离别。更长征,经晓崠。望中原,洒遍血。抵绝徼,继讲学。诗书丧,犹有舌。尽笳吹,情弥切。千秋耻,终已血,见仇寇,如烟灭。起朔北,迄南越,视金瓯,已无缺。大一统,无倾折。中兴业,继往烈。维三校,兄弟列,为一体,如胶结,同艰难,共欢悦,联合竟,使命切,神京复,还燕碣。以此石,象坚节,纪嘉庆,告来哲。
——国立西南联合大学纪念碑碑铭】





感动天地!企划补完了!补完了!控制不住太开心了。一翻身天都亮了!肯定是个晴天。主题是年轻人就该有理想。第一次参加感谢神仙们带我玩。好歹没坑掉拖后腿。写打斗要了老命。大量参考原著。死亡之门的描写直接引用原著。新年大吉新年大吉。
(就算只有两天)现在也可以说我也是日更两三千的人了!补完企划是个好兆头,也许我今年就能发财。狗富贵不相忘。

02.23补
……兴奋过后,奇烂无比全企划文垫底并拉低平均水平一大截就是我了。真的莫名其妙,怎么看都仓促得不得了。也没来得及多读几本西幻了解学习(哪怕是瞎模仿一下呢)。丢人。我先前到底哪来的勇气说自己搞完了还大声哈哈哈哈哈。尝试取关发现是自己写的。哇我的老天哪我能不能屏蔽我自己。

04.17补
看路过和似离的联文,很喜欢也很羡慕,别人这才叫联文,文风不相冲且笔力相当,又很有默契相互了解……即使是两个人,内容也很完整连贯,对方哪里是伏笔,都很清楚。虽然路过说是配合对方脑洞,但也搭得很稳,就是能让人顺利接过去并给对方提供灵感再带一点搞事,主线却不会带偏,反而能帮助引出中心,一级捧哏选手(不是)
自己狗尾续貂搞出来的是什么东西,白瞎了那么好的前篇。救命啊,愧疚爆

我的理想 下

http://shiningornone.lofter.com/post/1eff75a3_1244c7da

是与作业宝的联文,上在这里↑


“……我还记得那个赏金猎人一开始忽悠我说他接过好多任务杀过好多人,愣是把我哄得离家出走。”和喻文州并肩走出蓝溪阁的黄少天掂了掂刚接到的悬赏令牌,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也不能说是忽悠吧。”主要还是你好哄。

“明明就是忽悠!搞得我以为他特别厉害!哇靠我当年一个小孩子!上天突然安排了一个行走大陆多年的剑客与我相遇!那不就是我命中注定要跟随他闯荡天下斩妖除魔名垂青史的意思吗?”黄少天一腔热血被激起,张牙舞爪,“结果呢!”

“结果呢,现在不也是闯荡天下斩妖除魔吗,离名垂青史也不远了。”喻文州宽慰他,随后提杖输入魔法通过传送阵验证,两人很快到了丛林外围。

“这哪能一样啊,以为剑客队友能带我飞,结果他拍拍屁股丢下句奇奇怪怪的暗示就走人了!一点都不靠谱!”黄少天抓着剑比划了一下,愤愤等着喻文州构建二次传送前的触发时间。

“好在你现在也是个能带人飞的剑客了,还附赠一个比他稍微靠谱点的魔法师队友哦。”喻文州把他往刚画好的阵中心拉了一下,防止他掉出去。

“就算是魔法师……你第一次打兔子还打歪了!不仅没抓到兔子反被老虎撵着跑,”阵法周围暗光一闪,黄少天的话因为空间转移强行被打断,不过他很快又接了上来,“对就是它!”

黄少天四下随意一扫,目光立刻捕捉到一头野兽,居然还恰好就是老虎。喻文州丢了个束缚术过去,冰雨立刻下意识要跟上,却又被黄少天放下,“算了算了欺负它没意思,继续走继续走!往哪个方向?”

他们此行的目的地在丛林中央。然而这个情报其实非常模糊,不仅“中央”只是一种猜测,中央到底在哪里,他们也无从得知。事实上,他们刚刚进行第一次空间跳跃到达的传送阵就已是大陆联盟最远的公设站点了,如果从地图上看,就能发现代表这个传送阵的蓝点以东全部被深绿色涂盖,这表示这片地区至今没有得到过细致准确的探查。一般而言这样的地方都很难啃动,险恶的地理环境常常成为它们最主要的屏障,甚至会出现一些难以解释的奇异现象——比如西部同为深绿色的高原区,不仅空气中魔法元素少得可怜,而且所有魔法效果在那里都会受到极大削弱,平原上能火烧连营,在那里可能只能够点烟斗。对此,年年都有魔法师团队入驻研究,但至今也没有哪一支能给出确切答应。

时隔数年,从险些舍身饲虎到剑与诅咒的组合成立,两个当初跌跌撞撞的少年终于适应了远行生活。随着剑与诅咒招牌越来越响,他们路上时不时接一些悬赏和雇佣,竟也衣食不愁。按理来说,赏金猎人最为惜命,不会来到这种地方。然而这次悬赏却是由联盟发出的。联盟多年明线暗线查访,终于得到一点消息:黑巫师一派老巢就在这丛林里。近来境内大型暴力恐怖事件越来越集中,每一次事发第二天就能在联盟当地分部大门外发现黑巫师主动认领这次事故的留言和他们的图标。然而联盟精锐在查访过程中折损过多,万般无奈之下,联盟开出高额奖赏征寻能士前去摸底。悬赏刚刚挂上去,黄少天刚好路过,顺手也就揭了,等边走边看,才发现好像捡了个烫手山芋。然而年轻人胆大心高,气势正盛,不过小惊一会儿,回栈店把单子往桌上一拍说休息够了吗我们该走了,便也直奔边境去。

要不是两人随机应变较强,又在长期战斗中有了很高配合度,要深入丛林实在不容易。但即便如此,他们也花了大半精力在行路上。从他们看到的第一只野兽开始,陆陆续续又有许多禽兽出现。越往里走,遇到的生物越奇怪,很多都从未见过。一种两种也还好说,然而冒出的不明物种越来越多,到最后,无论草木虫兽,黄少天竟无一能认得。喻文州担心不明情况吃了亏,一路上吟唱几乎没有停,尽量隐蔽两人行踪,避免战斗同时也保存两人体力。

“你有没有发现这些东西……有些跟外面的长得有点像?”他们仍无法完全避免被攻击型生物发现,黄少天蹲在刚刚砍倒的一头巨鹿形兽前说道。

喻文州思索片刻,“一定程度上是有一点,但是比外界的要暴躁得多,个头较外界的大一些,攻击力也更强,就算植物也普遍有毒,像是……”

“就像是变异了一样。”

黄少天与他对望半刻,两人都意识到了什么。

“这些树比动物还要奇怪一些。他们的生长太混乱了。”

一般而言树木长势稀疏规律于南北方向有差异,即同一棵树上,如是一边枝叶茂盛于另一边,往往是南侧与北侧的差别。但这里的树却是东密西疏。难道有什么东西对它们的影响能超过太阳?

喻文州甚至无需过多观测,事出反常必有妖,他们只要顺着稀疏一面所指方向走就行了。

“是太整齐了。”喻文州道。

他们又行进四分之一个日程,中间动用了几次空间跳跃,丛林依然没有尽头。喻文州尝试用魔法送黄少天到树木上方去看看,却发现这里似乎有什么空中禁制,规模似乎还不小,黄少天连树梢也过不去,他们不敢贸然触动,只得继续前进。然而正是又一次空间跳跃后,他们突然发现树群倾斜的角度大了一些,外围时尚且有参差不齐,到这里却只感觉每棵树都是平行生长的。两人左右一百步范围再测量对比,惊讶地发现疏面所朝方向也有些不同。如此再走三个一百步,把几次测量方向在图纸上以长线表示,延长相交后竟隐隐指向同一个点。

喻文州的猜想越发被证实,“我们可能就快要到了。”

再走数十步,黄少天骤然停下,同时拦下靠后的喻文州,一言不发缓缓拔出剑,双手并握。喻文州会意,聚出一团无色魔法,跟着他缓缓走向树林边线。

一片豁然开朗。前方七棵树的距离外出现一大块空地,以这块空地为中心,围绕着空地三百六十度花样旋转,最里五层树全部朝内生长并倒向中心,几乎要匍匐到地上去,不仔细看会以为是粗大的藤蔓,如同伏拜着的使徒,又像是渴求水源的濒死的人。靠外的则拼命向外生长,仿佛是里面有什么东西……避之不及。倾斜角度大得惊人,树根拔出土壤,枝条拼命向外探张,像是想要从土壤里逃出去一样。两厢一对比就更显古怪。

“只是空地?没有东西?”黄少天皱起眉头,正暗自思忖,一会儿却蓦地感觉到一双手贴上他侧脸,从后面盖住他的眼睛。

“放松。”喻文州低低吟唱几句然后放开手。黄少天立刻看到前方立着一座教堂式建筑,随着他眨眼出现涟漪似的波动,片刻才完全稳定下来。黄少天此时发现那栋建筑并不是从地面上建立起来的,原本的空地上全是密密麻麻复杂的图案,一直蔓延到树林里,而那座建筑就浮在中心。天空情况也与地面大致相似,魔法阵覆盖的范围却更广,从他们头顶一直铺过去,黄少天猜测应该是笼罩着整片丛林,他们先前遇到的空中禁制恐怕也就是这个了。整个场面不可谓不规模宏大。

“他们画的东西好像与你画的不一样。黑魔法?”他看过喻文州画的法阵都是泛着一点蓝光,这些花纹外却缠着一层黑烟,也不是仅仅一层图案,它们被深深埋在地里,呈现出断裂般的凿痕。喻文州只打量一遍也要色变,仅因其复杂与恶性质也远非常需要求所及,很难想象是什么样的人对于对人进行刻意折磨能有这般痴狂。

“他们不是魔法师。”喻文州沉默半晌,“他们不能按我们的职业来分类,只能按分工划分。他们来自各行各业,来自普通人、贵族、皇室,来自各个族群,我们将他们统称为黑巫师。我们至今不知道他们使用的法术能量来源和理论,只知道它们破坏力惊人,就算我当过黑巫师学徒也一样——人家还啥都没教过我我就跑了,你见着我那会我用的都是自己先前看的魔法入门书。”想想还有点遗憾,要不是迷了路,说不定就能了解到黑巫师的真面目了。

黄少天一眼就看穿他在想什么,翻了个白眼,“本来差点就成为黑巫师,好可惜哦!谁让你当时迷了路?不过也不算太亏,毕竟你碰到了未来最伟大的剑圣我。我们的任务是什么来着?”

喻文州对他调侃只笑笑,“找到黑巫师一派所在地。”

黄少天啧了一声,“那我们现在就算是任务完成了?”他摸摸下巴,“太歲了吧,来都来了,怎么能不带点东西给他们,太不好意思了。要不要跟我去炸了它?”

他说这话的语气就像说要不要跟我去买面包一样,喻文州垂眸看了一眼令牌,“乐意至极。”




说话豪迈,行事还是要慎重。黄少天最初以为是只有魔法师能看到阵法和建筑,但喻文州驳回了他的猜测。喻文州最开始也没有看到,只是因为捕捉到了周围能量交换频繁且幅度较大,时时有一种类似于高压环境的感觉,便催动魔法试了一下,没想到成功了,才又分享给黄少天。他们在林中驻扎三天,观察和进行了一定试探,顺便做些手脚。花纹刻很深,而且地面似乎是被特殊材质重铺过,普通工具难以留下痕迹。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委屈冰雨暂时充当刻刀,由黄少天提剑柄,喻文州扶剑尖半趴在地上对阵法进行修改。他们不敢进行太过分的改动,毕竟谁也不知道这由无数阵法累加交叠挂连起来的东西到底起着什么样的作用,又担心惊动里面的人,只能对明显具有如吸血、折磨、牺牲、诅咒、腐蚀等性质的部分加以一定转化或限制。对于两个少年来说,这确实是项大工程了。喻文州到之后松开剑时双手竟颤抖不止,而黄少天头一次觉得冰雨有这么重——哪怕已经是最轻的光剑类型了。

喻文州跪趴在地上埋头改刀的时候,居高临下的黄少天看着他垂落着的长长的头发,而喻文州手里的剑尖离他自己的脖颈不到半臂距离。

黄少天鬼使神差地想到:“我能轻易杀死他。”

如果喻文州当初顺利成为黑巫师,也许他就要对着喻文州拔剑;而一旦被他近身,喻文州就很难战胜他了。他最后也不会知道这个人本可以成为他最好的同伴,而他们能并肩走过很多年,剑与诅咒当然也不会存在。喻文州于魔法天生有极强亲和力,冷静执着超人,又长期有意识锻炼自己思维等能力,加上本身敏锐聪慧,成为黑巫师的话,许多研究实验他就不必亲自腰斩销毁,他的能力或许也能因无所顾忌而得到最大施展。

只是会造成无可估计的伤害罢了。无论他本身进不进行杀戮和破坏,他的那些远超当前的技法都会使大陆为之颠覆。

他在销毁自己心血研究的时候在想什么呢?他一向是心智坚定的人,但连黄少天都为他感到无比遗憾。再顺着回想,他们建立剑与诅咒后,喻文州再没提过黑巫师的事,虽然他本来也不常说起。至此黄少天不由庆幸:还好喻文州天性善而和。

事情就是这么阴差阳错,所谓缘妙不可言。

喻文州站起身就看到他一副明显走神的样子,哭笑不得,“少天?你在看什么?”

黄少天回过神,“没有没有,已经弄完了吗?

他闭眼再睁开,遍是飞扬活泼的了:“辛苦了辛苦了辛苦了喻大师,好好休息一下,明天我们就轰了他们老巢!”




将至拂晓时,两个人影靠近了正殿。

“我猜测它并不是简单的障眼法,尤其因为它不似已知任何建筑风格——甚至可以说它的设计与现时代是脱节的。也可能是超出。所以我认为这很可能是使用了我们所不知道的时空法术。”喻文州传声给黄少天。

黄少天不会传声,只能在空气中画了个表疑问的符号,意思是:你有办法进去吗?

喻文州回复得飞快:没有。

没等黄少天噎了一口气缓过来,他又跟上一句:只有一点小技巧或可试试。

……就知道他不会没有想出办法就来了。黄少天无奈抬手,“您请您请您请。”

不知道喻文州用了什么办法让他们进入了内部,由于并行了一个小空间跳跃术,他们直接移动到了中心点,也是两人先前经测量计算后决定的最佳着落点。

然而他们刚刚落地就差点撞上人。一个声音响起:“欢迎到来。”

“欢迎到来……”“欢迎到来……”“欢迎到来……”成百上千个的声音紧跟着说道。

黄少天霎时毛骨悚然。一抬头,周围竟摆着密密麻麻看不到头的雕像,端在神座上,却个个面目狰狞形容扭曲而动作各异,诡祟异常。喻文州快速从后面敲了下他肩上兽吞,他便到了第一个声音主人身后,正是大巫师!他一翻腕直向人颈椎刺去。

大巫师轻轻摇摇头,“急躁。”然后黄少天就刺了个空。他马上双手反折变招劈向视盲角,身后一道黑光同时追上他的剑尖。

击魂术!

大巫师却手杖一点,四两拨千斤化开这一击,口中念念有词,身形便暴退到五步外。他手一抖,三步以内地面立刻铺开一层黑霜,赫然是一个灰阵。紧随其上的黄少天立刻感觉全身盔甲重了近两倍,手中光剑冰雨更是差点没抓住。然而他还是完成了一个上挑,随即转柄就是连突刺,大巫师连忙放出鬼步,扔下一串残影就向喻文州那边去。

喻文州早就盯着他,向外一推,六道黑中泛紫的的光柱从天到地向大巫师抓去。见六星光牢被他躲开,喻文州的燃烧箭矢也吟唱成型,箭形的火焰又跟着乌云似的一团迎面指过去。细碎的冰光破云而出,寒冰雨打得大巫师猝不及防,仓促甩手扔来一个光电环得到一隙喘息,竟是立刻使用瞬间移动就要走人。

一道璀璨剑光就是这时赶到的。

剑落长空!

黄少天一击犹如银河落地,成功打断了大巫师的吟唱,大巫师迫不得已正面接下,硬生生用一个浮空挡住,冰雨与手杖刮擦出尖锐的嗞声。

“好能耐的后辈。”大巫师再次退开。他此时处于下风,反而不急于走掉,他甚至笑了笑,扶了下巫帽,神情自若,也不显狼狈。

“您还是这么厉害啊。”喻文州手头聚拢着魔法,不忘回他一个笑容。

“你们认识?”黄少天前后一想突然意识到什么,“这就是最开始差点收你为徒的那个黑巫师?”喻文州点头。黄少天抱起手臂端详了片刻,突然咦了一声,一挑眉,“原来大家都认识啊,不好意思怠慢了刚刚打急了没认出来。”

“不劳介绍,”黑巫师一副很欣慰的表情:“你小子这些年也成长不少,当初还只会拿一套修锄头的方法跟我讲修剑呢。”

“不跟你废话了,你们其他人在哪?”

“其他人?”黑巫师一顿,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大笑起来,“你们没有看到他们吗?”

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们没有看到吗?从你们进入森林,他们就在你们脚下、在你们上空、还有这座礼堂、这些神像,他们无处不在。他们不停向我汇报,尖叫着你们的名字啊!”

他笑得失态,两人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而无数声音又重叠发出大笑来。喻文州干脆一个混乱之雨放过去,黑巫师却又是一杖点开,脚下还未到消散时间的寂静之阵突然片片破碎。

“不得好死,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喻文州瞳孔一缩。

这个路子,很符合喻文州先前提过的一个献祭之法,当然也是被腰斩项目之一。只是此刻想这些不合适啊……黄少天瞥一眼喻文州,见他只是安静站在一边抓着灭神的诅咒,也就镇定下来,好整以暇看着大巫师的表演。

喻文州开口,“你用的是谁的不得好死来制作这个阵法?”

巫师眉飞色舞高喊,“别误会,他们可都愿意得很啊!”

黄少天冲他呲牙一笑,把剑架到肩上。

幻影无形剑!

大巫师啧一声,“不要闹腾,不要打断我。滚开!”他抬手做抓取状,四周所有神像的头颅应势炸开,他从塑像中拔出一样什么,不要命地冲来。黄少天踩着六个剑影步上前迎战。

大巫师避也不避,手心一翻,却是一面镜子!黄少天骇然发现一模一样的吹飞攻击向着自己而来,险些被削了首级。他强行抽剑回防,手腕处穿来刺痛,他猝不及防一抖,护膊被生生截掉一大块。

他刚闪开,喻文州的魔法擦着他过去,黄少天大吼:“收回去!”

然而已来不及了。镜光一闪,本应在大巫师身后出现的死亡之门在喻文州背后凝立出来,旋转门徐徐转动着,弥漫出的黑气穿插在血气当中,张牙舞爪汇集成线,像是触手一般朝着四下目标抓去。喻文州避无可避,顷刻被重伤。

黄少天立即扑过去,比他先一步到达的却是黑巫师。“没有想到,”黑巫师却突然停手,新奇地打量了一下喻文州,“竟然这么快就想到死亡之门。”

死亡之门内黑气所凝聚出的触手一般的线条会自动追击方圆一定范内的目标,抓住目标后就会迅速拉扯到门内,而后给予强大的伤害。但由于镜子实际上只反射了伤害,魔法发动者是喻文州并没有被改变,所以死亡之门的抓取被同步返回喻文州身上后对大巫师依然有效,只是喻文州就必须硬扛伤害了。这对于魔法师来说是致命的。

“但是你也变成这样子,真的有能力杀我吗?”大巫师饶有兴致问。喻文州摇摇头,脸上不见沮丧,“您踩到这里,我的目的就达到了。否则定位到您还真不容易。”

“难道你能用它困我一辈子不成?”大巫师笑眯眯说着,“傻孩子,你甚至不能伤害我。为什么不选择跟随我呢?现在你发誓跟随于我依然有效,还是命比较要紧吧?”

“您还没有回答我,您用的是谁的不得好死,制作的中心阵法?”喻文州摇头。

“你会猜不出来?那都是你的前辈们啊!”大巫师叹气,“你难道还不明事?我知道你有做过部分实验,你会不知道它的魅力?我们完成了它!你却不向我们致敬和效忠?却不赞美我们?”他一个瞬移到墙上神像上,失去头颅的雕像肢体动作夸张,五臂向上扬起,好似正托着他。

黑巫师就站着它上面,张开双臂高声吟唱起来,声音变得又尖又细,像是钝刀扎入颅骨摩擦。地上突然亮起一圈一圈繁复花纹,黑烟从花纹中挤出,怨魂一般游窜。整栋建筑震动起来,他们看不到的是外面空地上场面也是如此。大巫师脸上渐渐出现癫狂的神色,他把直楞楞的手臂来回挥舞,像在指挥一场盛大的演出。

黄少天和喻文州却不动作了。

很快大巫师僵住,他不敢置信地尝试好几遍,该有的光暗烟火全都有,却都在一半卡住无法继续。他再望向喻文州和黄少天的眼神几乎要能滋生出诅咒,“你们干了什么?”

“你是疯子吗?你竟然敢动它?你难道不知道我们为了它付出了什么,难道不知道它意味着什么?愚蠢!新时纪的路你也敢挡?你们就该跟你们的愚蠢一起给它奠基!”

“疯子居然会说别人是疯子吗?”黄少天嗤之以鼻,“新时纪与你有什么关系?新时纪是我们的新时纪。”

黄少天当然知道他们做了什么。那是喻文州未完成的作品之一,也第二次被他亲手破坏掉了。

“退。”黄少天的耳边响起喻文州的嗓音,他毫不犹豫收势撤开,便见寂静之阵在大巫师脚下亮起。大巫师却似无所觉,他两眼翻白,黑烟围绕着他剧烈升腾,拼命调动魔法,与寂静之阵抗争着。

看着就不像要搞出什么好东西。黄少天立刻蹬上雕像补上一剑。附加着喻文州同时给的折叠穿透,这一击如白虹贯日,连着镜子一齐击碎,从他胸口撕裂而出。黑巫师被带得向前扑倒。地动山摇,维系者消失使整个伪建筑开始崩塌。

万事方休。





“你们确定要以‘剑与诅咒’为名的组合签订悬赏条约吗?”
“确定。”

“你们确定以‘剑与诅咒’的组合名代替个人名义接受荣耀勋章吗?”
“确定。”





“剑与诅咒”因杀死黑巫师一战成名,他们在又七日后破晓时分走出丛林,旭日初升,晨间温柔的风穿过草木招摇,把薄雾中的阳光带到他们身边。万物熙皞。收到消息等候多时的使者向他们致敬。

他们接受了联盟最高奖章,消息传开,人们都不敢相信战胜黑巫师的是两个这样年轻的孩子。而“剑与诅咒”的故事还远远没结束。而我们可以预见的是,他们终将成为一段传奇,与诸多传说比肩生辉。

合上书,又有无数受到激励的少年走向远方,荣耀的故事永不落幕。

“我的理想是成为最出色的剑客。我觉得我挺不错的,是可以名垂青史的那种。”多年前的黄少天拿着刚刻好的半块“剑与诅咒”令牌说。

喻文州把另一半缠上手腕,回答道:”我也如是。”

(未命名)(续2)

前篇→http://aubulando.lofter.com/post/1ed4c40e_11d6a448


“黄少天。这个是喻文州。”魏琛指着刚掀帘子进来的人说。

哦,这就是提前说过要来的“客”了。难怪今天又买了螃蟹。

黄少天没有打招呼的习惯,迎上来人的笑容愣了愣,眼看喻文州仿佛还准备握个手是怎么,赶紧在他伸手前胡乱点了个头算是交代过去然后溜了溜了。

见了鬼了,他怎么像是没法直视这个人似的。叫什么来着……鱼温州?温州鱼?潮州鱼?武昌鱼?

温州鱼图腾崇拜家族??

怎么听着一股油盐酱醋味儿呢。

他才被送去读书不久,比班上其他学生平均年龄大了三岁,但进步非常快,预计下次考评后可以转到高年级班。不过这也不代表现在他能快速反应出这几个字的写法(当然就算反应出来也是错的名字就是了)。

他思考了一会,决定不要去问。这人一看就是有文化的人,看着就先是少爷一类的,万一被嘲笑,他控制不住把人给打了,搞不好要给魏琛招来麻烦。

何况这顿饭后还会不会再见着都不好说,也没有什么必要有这些了解。

煎过的干辣椒连着油一起倒到加过醋和酱油的小碗里,他想了想,往里面撒了点胡椒、盐和蒜茸,给魏琛打下手已经很熟练了。魏琛掌勺,很快先端出了三盘菜上桌,螃蟹还没熟,他便先坐在饭桌一边。

喻文州坐在另一边,这让他有点不舒服,也不是说喻文州有什么不好,总之就是——格格不入。他的羊绒大衣与糙木板凳格格不入,他习惯性的讲究的小动作与被施加上这些动作的破口陶碗格格不入,他自然而然噙一点笑的干净面容与简陋低矮的屋子和浅浅的晦暗的油灯和让空气都感到茫然的空空荡荡——与这一切令人意志消沉时间废耗的鸡零琐碎包括魏琛也包括黄少天自己,都格格不入。可他偏偏出现在这里,携着满身的违和感只随意坐下,竟也就这么融入进来,也没有使原本的环境对他产生恶感,实在是非常神奇。

黄少天是见过这个人的。当时魏琛带着他和喻文州在路上相遇,彼时喻文州是客气有礼地对魏琛喊魏先生。魏琛当时就皱了皱眉头,没有接他的话。此时他倒直接地喊魏老大,魏琛却很理睬他了。

黄少天默不作声抓了个螃蟹过来剥,想着魏琛果然还是有毛病,尊称不要要土称,难道是这样比较有江湖气?可这年头已经不流行土匪了啊。

魏琛拾着凉茶缸要进里厨时就发现黄少天在观察喻文州。喻文州是个人精胚,不会介意黄少天别扭性子,他想着他们要是能交流一下也好。于是什么也没说就进去了。

出来时却怎么还是这个场景——黄少天一只螃蟹都没啃完,依然是掰剥着蟹壳支楞着蟹钳,并自以为不动声色地观察对面的人。

……傻孩子,人在你丢掉第一条蟹脚肉时就发现你了,你居然还抱着那个空蟹脚壳啃了这么半天。

喻文州注意到魏琛出来,两人目光一对他就知道魏琛满脸复杂是为什么。他微微一笑,“魏老大快来吃饭啊,螃蟹都快冷了,”魏琛坐下时,他便很自然地把螃蟹和炖肉的位置对换,似乎是为了把螃蟹推给魏琛。然后把边上一小碟醋料递到黄少天和魏琛中间,“不如试试蘸点这个,味道会好一些。”

黄少天下意识就顺着要去蘸醋,然后才对着空壳子意识到自己都干了些什么。他有点恼羞成怒地瞪了喻文州一眼,丢下空壳,挑衅似的捻走几大块肉,哐哐哐开始扒饭。

喻文州回了一个笑容,不太在意小孩子(其实自己也差不多年纪,但他就是会自然地在脑中这样称呼别人)这么点面子过不去的问题,慢条斯理夹菜,一顿饭就此松气,回归它该有的节奏,与不急不忙、带着这个季节标志性淡水湖味道的氛围。

(未命名)(续1)

&伽:天知道为什么一个一时兴起的东西还能有续。头秃,之后再修。吃螃蟹真的好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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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琛到底以什么为生不好说,至少明面上是个跑海货的。每日平旦时起才能抢到渔民们带回来的第一批鲜货(还能做作地挑三拣四一会儿),到日出时就要在集市把货摆开。他天生一副亮嗓子,平时仗着它旱烟配酒,此时仗着它压制别家。他捡来的小狼崽跟着他上市听到他开嗓第一句就给震了个激灵,从迷迷糊糊中生生被扯出来,终于掀开了眼皮子看清楚这地方。

……简直就是一场战争。

摊贩们跟过年见着小辈的七大姑八大姨似的哗啦一下围过来,比群口相声还热闹,魏琛一副很沉稳熟练的样子等他们自己长枪短炮大战三百回合完留下几个胜出者,报一遍今天进的货名,一个名跟上一个数字,然后竖起一根食指,“不讲价!”

“魏小哥不厚道啊,这离年关还远呢,怎么就涨了?”

“入冬总是要越来越贵的咯!”魏琛摸了烟给他们一人递了一支(显然大家都不嫌弃这种劣质烟草),自己也随即点上,“海狗子*又变多了。”

鱼贩们一齐喷出烟团表示了解。最大的一个烟团突然笑起来,“那这阿仔怎么回事?亲戚家的?”

魏琛张嘴就要说捡的,斜觑了他一眼改了口,“对,我一个老表哥走了,把他崽子托给我养。”然后在内心毫无愧疚地对凭空多出来又平白没了的老表哥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卸着货的烟团max一挑眉,“多出张口,难怪加价,你拿他当借口来对付我们这些老伙计不好吧……嘿哟这阿仔还瞪我!凶得很哦!”

魏琛捏着“阿仔”的肩膀把他提到自己边上近些来,“活该!人要吃饭吃饭要钱要钱要加价天经地义,我拦着你吃饭我看你瞪不瞪我?”

烟团一摊手,“好好好,魏有理!反正欺负我们这些劳苦人!”他还要尝试摸摸孩子的头,又被那眼神瞪回去, 他咂咂舌,又嘟囔一遍,“凶得很哦!”

魏琛很得意,大笑然后踹他一脚。

“那还有两条鱼是卖是不卖啊?还有螃蟹咧?”

“不卖不卖,要准备做腌货了,过些时太冷了——螃蟹给崽子补那什么维生素西!”

发完战争财,魏琛考虑去买捆青菜。他自己一罐炒花生就能混一个星期,只怕投奔来的这位祖宗长成个虾米(虽然他也不知道到底喂什么才能喂壮实,但荤素搭着总是比花生米好的)。

此时人已经慢慢多了,瓜果蔬菜场里,挎着菜篮的婆婆或是姑娘顺着所有摊子走一圈,心里比较出个数,再假装“碰巧”地停在她们选定的摊子前,“随意”地问问价格,“不经意”地提一句边上某摊只要一半的价云云,得到摊主指天发誓方圆几里的市没有比本处更便宜的了——何况我的货还这么好,你看看这颜色这个头,平常我们都要卖两倍钱的咧!今天看您这么漂亮算了算了全要的话就给你再打包个半价……

好在鱼鲜区一般不是这样的。买的人都是老早要想好的,来了直冲摊前捡了就快付钱。白菜萝卜都长一个样,这鱼啊虾啊要是来晚,就只能捡那堪堪续着一口气不知道还能苟多久就要肚皮翻天的剩货。不过若到这时,集市的上人就都可以不慌不忙了——反正都是苟着,谁能比谁苟得久;活的里面扒腮色鲜的腮色鲜的里面扒能动的能动的里面扒动得快的,是生活紧张点的人家讨价还价的时机。

魏琛便领着他(魏琛没有“牵”的觉悟,他得走很快才能跟上)在一众为少一分钱磨破嘴皮的爹爹婆婆里,自觉带着年轻人的洒脱豪爽不为抹零头折腰,拎着两条合有十斤重的刁子鱼和一网兜的螃蟹招摇过市。两条鱼不约而同翻出白眼给某魏的浮夸演技和走位打零分。


魏琛把螃蟹放水里吐了泥(在与其争夺刷子毛的激烈斗争中)把它们刷干净亢进蒸笼开了火,便开始动手处理鱼。他从院子角拖出两个大陶缸,倒掉雨水洗了几遍,给鱼刮鳞去腮开膛破肚。鱼头跟鱼泡放地窖冰着之后用来做汤,鱼身剖成平面对称图形,鱼脏处理掉,把花椒和盐一同炒热,正反给鱼抹上。

“鱼肚里头这里这层黑膜也要刮掉。它有啥害处呢……你瞅它这么黑,小孩子吃了要长黑心肝的。”魏琛对蹲在边上的小孩说。

看着薄薄一层,刮下来还挺费力的。就像小崽子不说话,但是看得貌似还挺认真。

魏琛就又莫名其妙地觉得满意了。鱼放进陶缸,两个陶缸对着一扣,严丝合缝。过一个月再拿出来挂着吹风,下雪时配酒就美滋滋。

螃蟹端上来时非常好看。然而一旦折了它的足掀了它的壳,内部结构就只会让没吃过的觉得惊悚了。比如此时某位就表情微妙地对着手上递过来的螃蟹无从下手。

魏琛给他示范,“你就这样,吸溜——然后再这样,就呲溜——再从这里掰,咔嗤咔嗤——”

魏琛一抹嘴角,“就这样,吃完了。”

学不会筷子的人对于可以直接上手的东西表示出了一定的兴趣,显然他很快掌握了操作要领,但显然他也很快就在发现里面并没有二两肉的时候厌倦了这个麻烦得要死的玩意。他放慢速度准备混时间到魏琛吃完,同时尝试悄悄把装着剩余螃蟹的和装着炖肉的盘子换个位置。

穷人家的孩子就不喜欢这些不实在的东西,当然是一盆炖肉比较好啊,最好肉里不要加太多乱七八糟的东西,要肥一点,滋滋流油的那种最是上品。

魏琛也很快判断出他不喜欢吃这个,但见他一直啃得嘎嚓嘎嚓没有停,感觉就像是自己勉强他一样。在心知肚明他不会挑剔他给的东西的情况下无端恼火。

“你这孩子怎么不能有点脾气耍点性子?”魏琛当即眉毛一竖拍了桌子。对面的一时懵神,举着螃蟹不知该不该放下,看得他更气不过。

“瞧你那眼神吧跟老子灌你毒似的,不喜欢螃蟹就说啊,你不说你以后还有的是螃蟹吃。喜欢什么赶紧抢着占着,不喜欢什么丢一边去,谁教你的忍着顺着别人的意思?老子才不‘承你的恩’!”

小狼崽停顿考虑了一秒。他觑一眼魏琛,像是要验证他说的是不是发自真心。接着甩手把螃蟹丢到桌子那头去,“……不、要、螃、蟹。”

魏琛一愣。这是魏琛第一次听到他说话,四个字含糊不清。吐字都像不太熟练。

“不要螃蟹,不要螃蟹不要螃蟹不要螃蟹……”

他不知打开了什么闸门,兀自开始念念叨叨。说到后来越来越清晰,语速也越来越快,声音却突然像是越来越委屈,黑黢黢的眸子瞅魏琛一眼,伸手把螃蟹拨到更远处去,跟怕谁反悔似的,越来越大声,干脆利落蹦出单字儿:不!要!螃!蟹!

魏琛还没从“这破孩子居然会说话”和“这破孩子居然认识螃蟹啊”当中反应过来,就隐隐感觉到自己搞不好就此触发了一项惊人的语言天赋。

“原来你会说话啊?”魏琛问。

他点头,却又闭上了嘴。

魏琛一拍大腿,“我还怕是你不会说话呢!能说就多说几句啊比方说最起码的——有名字吗?叫啥啊?”

他听了这话顿了好一会,就像是凝固住了一样。魏琛一下想到可能无意扎了人心上伤口,正打算若无其事转移话题,却听到他又开了口,“……黄少天。”

“黄少天。”



黄少天很久很久之后跟着喻文州去外面吃饭,此时跑海货的魏小哥已经变成了消失的老魏。他们点了大闸蟹,黄少天心痛万分,“螃蟹好贵啊吃不起啊贫穷使人旋转栽倒报废升天倒挂乞讨清心寡欲坐怀不乱心如止水大道论空无而始有有而必无……”

喻文州安抚他,“后悔了?”

“悔了悔了我真傻真的我单知道它香却不知道它有这么这么贵——明明知道它又不划算又没油水又麻烦!”

喻文州笑,“但它是真的很香啊?”

“但我也是真的想吃肉啊!”黄少天边啃边哭。





*海狗子:政府派来管出海管出关的(我编的)